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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渡:人生不圆,恋爱不圆,而以诗圆之

《西洲曲》

忆梅下西洲,折梅寄江北。

单衫杏子红,双鬓鸦雏色。

西洲在何处?两桨桥头渡。

日暮伯劳飞,风吹乌臼树。

树下即门前,门中露翠钿。

开门郎不至,出门采红莲。

采莲南塘秋,莲花过人头。

垂头弄莲子,莲子清如水。

置莲怀袖中,莲心彻底红。

忆郎郎不至,仰首望飞鸿。

鸿飞满西洲,望郎上青楼。

楼高望不见,尽日雕栏头。

雕栏十二曲,垂手明如玉。

卷帘天自高,海水摇空绿。

海水梦悠悠,君愁我亦愁。

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

《西洲曲》叹赏

文|西渡

01

好诗如沙弗成胜数,可以打动我们的诗也弗成胜数,但一见之下便终身难忘,此后便永远回荡在我们心中,使我们想起来就梦魂摆荡、不克自已的诗却不多。

《西洲曲》是一首如许的诗。

有的好诗像一片景致,永远地招引我们、诱惑我们,使我们流连,让我们低徊。这是真诗人真性吐露才能写出的好诗。一个诗人平生中可以写出一两首如许的诗就能够瞑目了。

有的好诗倒是一个尺度。读过了如许的诗,你的一切就都分歧了。它在你心中树立了一个标准,既是关于诗的,也是关于人道的。它是一个境界,划出了利害、高下的界线。它是一条雪线,为我们标示出人道所能达到的高度。它是沧海水,巫山云,比下了世间其余一切的云水。读如许的诗,是对魂魄的浸礼。

有如许的诗在心中,你在诗艺上就有了分辨的目光,你对人生就有了等候的底线;它提高了你整个的魂魄,整个的生活。如许的诗是诗中的诗,是施展了诗的素质的诗。如许的诗付与了诗以意义,而其他的诗却要从诗获满意义。

《西洲曲》是一首如许的诗。

金陵文物,南朝风流,至今仍是文人诗人说来神往的话题。“六朝文物草连空”,那是风云际会,弗成再现、不克重来的事业。但成为这一切之完美象征的,不是哪个士人的绝笔,而恰恰是这一阕来自民间的绝唱(有人认为《西洲曲》是江淹或梁武帝所作,恐弗成信)。

南朝的文采风流,声歌繁响,士人心灵的自由,情调的超脱,以及由之而来的深情高致,都在这一首诗里获得了弗成破坏的完美的形式——《西洲曲》用自身的不朽教育诗工资形式献身,因为世俗的荣华无非过眼烟云,形式的胜利才是最后的胜利——它是敬拜谁人时代的一座不朽的纪念碑。

南北朝是诗歌发现的时代,文学史家说它是唐诗繁荣的奠定。但有了这一首诗,我们知道这个发现的时代在自身就已达到了完美,并不需要借光唐诗来增加它的庆幸。

说究竟,就单篇而言,有哪些唐诗的篇章能够与这来自民间的佳构媲美呢?

我想来想去,似乎也只有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那可是被闻一多誉为“诗中的诗,巅峰上的巅峰”的。但我得说,那首诗的情调岂非不恰是由这一篇中化出?从“海水摇空绿”到“落月摇情满江树”不正指示着这条路?

萧涤非谓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、李白《长干行》都“此后脱出”,信非虚语。

清初诗人、诗评家陈祚明(字胤倩,《采菽堂古诗选》编者)更谓“此诗诚唐人心慕手追而究莫能逮者”,“初唐刘希夷、张若虚七言古诗皆此后出,言情之绝唱也”,“太白尤亹亹于斯,每希规似,《长干》之曲,竟作粉本,至如‘海水摇空绿’,寄愁明月,随风夜郎,並相蹈袭”。

李白所神往的境界,“清水出芙蓉,自然去雕饰”,在这里不是已经获得最完美的示意?只是太白这一个“去”字下得并禁绝,清水芙蓉是自然而自有雕饰,若何得而去之?

而此诗下半片的奇思幻想,还另启了李贺、龚自珍异警一脉(李贺“朝朝暮暮愁海翻”、秦观“飞红万点愁如海”、龚自珍“秋心如海复如潮”也就此后诗的“海水”两句翻出)。

以《西洲曲》比《春江花月夜》,这一首是风华旷世的姐姐,那一首是风姿绰约的妹妹,我真说不清应该更爱哪一个。但妹妹的身上却几多有着姐姐的影子。况且张若虚究竟多沾染了月夜的寒雾,情调过于凄清了。这一首倒是健康、晴明,那是芳华的、弗成再现的美啊。

固然姐姐和妹妹我都珍爱,然则若是两者只能取其一,我更愿向姐姐焚香默祷。

就像《红楼梦》照亮了它之前的小说,《西洲曲》也照亮了它之前的诗。它照亮了《诗经》,照亮了汉乐府,也照亮了它同时代的民歌。不单如斯,它也照亮了整个南朝,照亮了中国的中古,并以自身刺眼的毫光置身现代,置身我们之中。

中国文人诗中贫乏情诗的传统,这是中国诗史的缺憾。

在中国士人的世界中,女性始终处于倚赖的地位。在文人诗中,女性只是欲的对象,幻想的对象,而不是爱的对象。

从宋玉的高唐神女到曹植的洛神宓妃,这些女性形象都只怀孕体,没有心灵。她们的美只在描写服饰,却没有精神,“她们色泽照人却并不照亮什么”(西川语)。她们能够“荐床笫于君王”,却不克像贝特丽采指导但丁进入天堂。这种美是物质性的,因而是危险的——它“倾国倾城”,却不建造什么。也是以,中国文人诗中只有艳诗而没有情诗。

因为没有领受“永恒的女性辉煌”,中国士人的心灵是残缺的(社会限制了女性人格的完成,同时也就限制了男性自身的人格完成)。但在民间倒是另一种景遇。

在“男耕女织”的社会生活体式中,女性对家庭经济有着不容轻忽的进献。民间女子在家庭经济中的这种主要性,使她们获得了一种远比上层仕女更为平等的地位和相对自力的人格。

女性的这个地位既拯救了本身,同时也拯救了男性,而恋爱也就在此间产生着——平等是恋爱的前提,爱的自发更有赖于自力的人格。

世间还有比《西洲曲》中的主人公更深情的女子吗?这深情恰是来自其人格的美满。禁宫中的嫔妃,深院中的妻妾,是弗成能有此深情的。这也就是为什么情诗只在民间而不出士医生之门的原因。

从诗经、汉乐府、南北朝民歌、唐朝的竹枝词、明清的挂枝儿、山歌,一向陆续到近世的花儿、信天游,那是一条歌的长河,爱的长河。在这条歌的长河中,《西洲曲》无疑是个中最为美丽动听、回肠荡气的华采乐章。

拿世界诗歌史上的例子来类比,它能够比美于希伯莱人的《雅歌》。它没有《雅歌》的排场远大,似乎也没有《雅歌》的文辞绚烂,但它却比《雅歌》更缱绻、更温柔,它的尊贵和一往情深一点也不输于《雅歌》;而这个“单衫杏子红,双鬓鸦雏色”的女子,她的美足以匹敌引起了希腊人十年交战的海伦,而海伦没有她的深情……

02

《西洲曲》是一首情韵悠长的诗,是一曲回肠荡气的歌,也是一组流光溢彩的画。

《西洲曲》的色彩之富,声韵之流利委宛,情调之高,意境之美丽,在中国古典诗歌中称得上前无前人。一首诗有这些特点之一,便可成为不朽之作,而《西洲曲》倒是兼而有之。

我们要用什么来形容这首诗的气势呢?典雅、绮丽、潇洒、空灵、举止、天然、纤秾、含蓄、洗练、沉著……我们几乎用掉了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中一半的形容,但似乎仍不足以道尽它的气势之美。

它有《诗经》的深情,有楚辞的华美,也有古诗十九首的沉哀(字面却几乎不露),加倍上南朝民歌的风流。这一切加起来就形成了它难以追摹的尊贵华美,明艳如霞的气势。

如许的情、意、词兼美,是多么的情致!似乎是绝世的女子,千年才那么仓促一现。

这首诗写四时相思,同时也写尽了江南四时的美。

梅的流光,杏的红,鸦的黑,莲花的赤,莲子的青,海天的绿,江南四时的美全在这一篇之中了。

它的色彩之富,哪位画家的画能比得起呢?中国画天然是太素淡了,太默然了。莫奈吗?德加吗?雷诺阿吗?高更么?照样梵高?这些色彩的巨匠似乎也太著于形迹了,太主观了,不克写超卓彩的魂魄,色彩的意志。

读这首诗,只感觉一片摆荡着,不,飞动着的色彩,牵引着我的梦魂到繁丽的江南了。

“海水摇空绿”,只这一句,哪个大匠的彩笔刻画得出呢?那是色彩的跳舞啊,连累着,飞动着,幻化着一个无限的色的世界;一种色彩引出另一种色彩,一个梦连累着另一个梦。我们只有艳羡着、赏识着、沉浸着、陶醉着……

这首诗的声韵之美,前人已叹为观止。

陈祚明说它“语语相承,段段相绾,应心而出,触绪而歌,并极缱绻,俱成哀怨”,“摇曳轻飏,六朝乐府之最艳者”,又曰“段段绾合,具有失常……自近而之远(自女子身上的单衫而渐至于天海,那是一条何等辽远的旅程!),自浅而至深(由“忆”而“望”,由“望”而“梦”,这一份痴情愈转愈深,愈转愈浓,终至连天海也容不下了),无可若何而托之于梦,甚至梦借风吹,缥缈幻忽无聊之思,如游丝随风,浮萍逐水”(此真里手语);《古诗归》说它“声情摇曳而纡回”;《古诗源》说它“续续相生,连跗接萼,摇曳无限,情味愈出”。

其实,不只这首诗的音节之婉扬极尽了中国说话之长,其构想之圆满也达到了古典诗歌的极致。萧涤非所谓“留任而下,一转一妙,正复起束井井,自成章法”。

以空间言,诗以西洲始、以西洲终,中央由门前而南塘而高楼而天海,是一个大的回环;以时间言,从朝至暮,从冬至春,从春至夏,从夏至秋,是另一个回环;而其间以重字、叠词频频穿插钩连,造成波起云涌,联贯络续,韵转而意不转,意转而句络续的结果,那又是一个个小的回环。

我想诗人的意思是,爱的价格就在它的弗成能中。爱是弗成能的,而人却仍然有此深情,在弗成能中坚执本身的一份痴情——这也就把弗成能酿成了或者。也就是说,真爱只存在于对弗成能的战胜中。这首诗所认为绝唱,莫非为此吗?

05

行文至此,这诗里还剩下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。

“西洲”究竟在什么处所?

它是在江南呢照样江北?这个问题因为关系到对全诗的懂得,所以还有需要商议一番。

这诗是一个栖身江南的女子的口气,她的恋人如今则是住在江北,这一点粗略已成共识。

余冠英师长认为,西洲既然两桨可渡,鸿飞可见,则离江南必定不远,或就为江中之洲,而男子所居的“江北”倒是不近,要否则就不会有这很多梦、很多愁。

吴小如师长则认为,“西洲”“江北”为互文,“西洲”也就是“江北”,“江北”也就是“西洲”。吴师长首要是凭据“吹梦到西洲”一句作此揣摩的,既然女子的梦魂要飞往西洲,则西洲必是男子所居之地无疑了。

我本来也感觉吴师长所说极是。但如今想来也还有些疑问。全诗提到“西洲”凡四次,前三次用恋人所居之地来注释终觉有些不大稳妥。

“忆梅下西洲,折梅寄江北”,吴师长注释为“忆欢下西洲,我折梅以寄之”,把“梅”作为恋人的代称,把“西洲”解作恋人所去的处所。这个注释有点勇敢。我感觉这里的“梅”照样“梅”,两句意思是,“我因忆着西洲的梅花时节而起重访之意,并欲折梅以寄江北的恋人”。如许说起来意思才顺畅。

“西洲”,余师长认为是“诗中男女配合纪念的处所”,我认为是的当的。诗中频频显现“西洲”而又以其命题,我感觉这个“西洲”不把它看作“江北”,而作为“恋爱的纪念地”讲,于诗意更为圆满。

“西洲在何处?两桨桥头渡”,这一句我也赞成余师长所论,是说西洲不远,而直以两桨渡而访之,意思乃是承上文“折梅寄江北”而来——上面是说欲折梅以寄之,这里便直说渡船访之了,而下文“日暮伯劳飞,风吹乌臼树”当是访西洲归来所见。

“鸿飞满西洲,望郎上青楼”,可说是想象之辞,不必是真能看见西洲鸿飞,但也纷歧定非是恋人现今所居之所。从这两句辞意上讲,西洲是常在女子的念想之中,并且不是很难到的处所。

如斯注释,只最后一句有点麻烦,“吹梦到西洲”不是明说西洲不近吗?我认为,最后这个西洲并非实指,它实际上代表的是恋爱的纪念。“吹梦到西洲”也者,是说愿与恋人的梦魂共到西洲,而重温往日鸳梦耳。这个“西洲”,吴师长解为与“江北”互文是有事理的。因为“西洲”既是当初定情之所,用以代指如今恋人的地点,也很天然。

但我不认为因为这个“西洲”可与“江北”互文,就能够当然揣摩前三个“西洲”也都与“江北”互文。

此外,还有一个构造上的来由,使得诗人在最后必用“西洲”以代“江北”——因为它完成了却构上的圆。而圆恰是这首诗构造上的最大特征——人生不圆,恋爱不圆,而以诗圆之。这也是《西洲曲》给诗下的界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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